秘色青花
(三)青花
原来他是府里的公子。
从没见过这样的公子,身上,是一直不变得白色轻衣,简单,洒脱。似乎少了那些锦衣金饰,便少了很多官场的浊气,干净而纯粹。
我喜欢他看我时候的眼神,总是很认真很清澈,几乎是怕我碎掉一样。
我醉了。
从看见他的第一次开始,我想我便在做一个梦,梦中我是一个凡间的女子,可以与他在树林里散步,在深山中隐居,做一辈子她爱的女人。
可是,你只是一个青花,你是不该有感情的啊。
一阵眩晕,我感觉身体在摇晃。
——原来我一直是任性的,我才发现。
可他不该……不该放纵我的任性。
他不该用爱怜的眼神看我,不该流露出对我的珍视啊。
的确,我太过自信了。我承认。可能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欣赏过我。他什么都没有做,甚至是一次抚摸。他没有什么不该,每每走过书房的时候,他不经意的一瞥,我以为那其中的爱抚,可能不过只是错觉罢了。一切都好像如此虚无,包括他自己,是的,本应,是我多情而已吧。
多情?我本没有感情的啊。
你也是不该有感情的!我又一次对自己大叫。
又一次地天旋地转。
可是,任性,已变成了一种依赖,跟着我本不该有的情感膨胀,膨胀,还有他的,放纵。
(四)他
日子一天一天依旧平静地过着,父亲仍然在毫不厌倦地过着他的奢华生活,只是他开始为我而发愁,是的,我没有办法继承他的事业,可我毕竟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,这阵子他开始为我筹备终身大事了。
说不出的无奈。
父亲看中的那个女子,是与父亲同朝为官的一个朋友的女儿,起初是与我那个夭折的哥哥指腹为婚的,由于后来的天灾,父亲的朋友便有意将她许配于我,其实我也听说这是有悖于伦理的,可是父亲十分喜爱那个女子,而我在仕途上又不会有什么发展,便定下了亲。我是在父亲为我私下定亲后才知道的。
那个女子,我只见过一次,她的确很美艳,淡眉朱唇,面容沉静,体态微丰,我见她之时,她穿一身鹅黄色裙,裙底是一寸精致的绣边。发在头后梳扎成髻,散落的轻垂于双肩,珍珠发簪,浓红瑙链,腰间是金玉的坠子,端庄雍雅。
我并不喜欢。
我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和父亲说清楚。
那天,父亲在书房里写字,我在门口站了许久,父亲才看见我,挥手招我进去。我很直接地说,父亲,我不会和她成亲,我已有心上人了,请您原谅孩儿的不孝。
父亲一怔,随后浑浊的双目中充满了愤怒,他一定是想要说些什么的,可似乎又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的双唇微微翕动,手中的笔在纸上洇出了一大片墨迹,终于还是放下了笔,看着我深叹了一口气,出了书房。
我毫无知觉地靠在桌边,眼前是父亲的那个青花器,依旧纯净如初的模样。
是的,我已经有心上人了,她喜欢穿素净的衣服,散开齐肩的发,头上仅戴一个无坠的簪,明眸淡唇,有时候她会化淡淡的烟妆,美丽得平凡,如水般的清玉。我会有一种想带她去深林中隐居的冲动——如此强烈。
初次见她,是在正月的灯节。那天晚上,我厌倦了府中奢华的酒宴,背着父亲一个人来到了京城的街上,街上很热闹,这种热闹让我很麻醉。各色的灯,廉价而光鲜,拼凑在一起的大红大绿很俗却很有喜庆的味道。我没有带银子,只有四处闲看,街上阵阵卖灯的吆喝和孩子们的打闹声混在一起,让我有一种突然想做俗人的感觉。有人放烟火了,是那种制得很粗劣的烟火,却引得好多人仰头看。女孩子们在掩口而笑,眼中是很干净的快乐。孩子们在尖叫,笑声很真切。我似乎也是在不经意间笑出了声音。一个卖灯的大娘问我要不要买她的花灯,声音很大很粗俗,我抱歉地笑笑离开。
她是在很远处看烟火的,我从街上往巷子里走,突然看见她在自家的院口望着天上升起气的单色烟火浅浅地笑。已是正月过半,她身上的衣服居然还是最素净颜色的襦裙,下面竟不见半寸花线,丝毫没有外面女子的披红挂绿。我似乎是不自觉地从巷口走到她倚靠着的门前,抬头和她一起看绽放的烟火。许久,她才看见我,很有礼节地问了一句,公子从哪里来,何故光临寒舍。
我笑笑说,我并非什么公子,是城外来的,听说京城的灯节很热闹,所以来看看,恰巧路过这里。
那你该去街上的,那里更热闹一些。她轻轻地说。
不,我已去过了,不过如此。我笑。
……
那晚我们聊了很多。我发现她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,看样子读过不少的书。她的涵养与气质让我震惊,还有她淡定的神情下清玉如水的美丽亦让我沉迷不已。
我就要离开的时候,我无意地看见她手腕上一个像瓷器中青花图案的花纹,不禁问起。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,我很喜欢青花,所以自己刺的。
莫名地便又多了几分好感。不知这是上天的安排,还是前世的巧合。